前些时候去了趟省档案馆，看到修葺一新的陈列橱里有一张步鑫生荣获“万人赞”厂长的奖状，还是原件，编号No.1，心有触动。如今微信圈总爱说“点赞”，好像这是近几年才有的网络新词，而从这张照片看，或许不是。

一说就回到30多年前。1984年12月，浙江电台启动全省“万人赞”厂长评选。当时参加评选的共有63位。所有人逐一在电台早间新闻节目中南腔北调、激情飞扬，介绍自己的改革举措和下一步打算。最后，有15位厂长获得10000以上的选票。步鑫生以绝对优势遥遥领先、高居榜首。第二、第三，则是后来大家更为熟知的冯根生和鲁冠球。三人分别属于国有、集体、乡镇企业。像这样的企业家评。?诠?谏惺羰状。

至于浙江电台为什么要举办这场“万人赞”评。?蛭?滞纷柿喜蝗，一时也讲不清。不过，如果联系一下当年整个国家的改革背景，也就很容易想明白。中国农村改革自安徽小岗村“包产到户”开犁，已见稻菽千重浪。企业领域也开始不断发生意在打破陈规旧制的破天荒改革，使得这一年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质和冲动。1984年，胡庆余堂关门弟子冯根生拍案而起破“三铁”；萧山宁围滩头鲁冠球暗渡陈仓搞股份……其实，日后很多叱咤风云的知名企业，如海尔、万科、联想、科龙、正泰等，无不是在这一年落锄开荒，始启山林。1984年，也被人们称作是“中国现代公司元年”。除此之外，我觉得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——海盐出了个步鑫生。

海盐衬衫总厂厂长步鑫生是1980年代初全国最知名的“改革厂长”。1983年11月16日，新华社一篇题为《一个有独创精神的厂长——步鑫生》的长篇通讯，“刷屏”全国党报头版。一夜间，关于步鑫生的报道风起云涌、铺天盖地。某日，央视甚至临时撤换节目，突然插播步鑫生改革的新闻。“步鑫生热”席卷全国，天南海北的取经者纷至沓来，几乎堵塞了通往该厂的那条狭窄的沙石路。以致后来不得不作出规定：厅局级以上才可与步本人见面，普通群体只能挤在外面听录音。鲁冠球也去了，他风尘仆仆赶到海盐，由于级别不够，只能沿着厂子转圈圈，后经熟人疏通，才与步见上了15分钟的面。

今天的习以为常，可能就是昨日的惊世骇俗，引发难以承受之重。步鑫生黯然退。?蹲咚?，坦言“失败但无遗憾”。鲁冠球、冯根生则继续栉风沐雨、披荆斩棘，书写改革传奇。

2002年，杭州市重奖“改革先锋”冯根生、鲁冠球、宗庆后。那年7月，三人“同框”登陆央视《对话》，说改革，论创新，还主动聊起了“万人赞”。“这些年获得的各种奖励中，印象最深的有两次”，鲁冠球额光透亮，声如洪钟，“一次是1983年搞承包奖了8.7万，不敢拿，只拿了10%，其余的全都交给了学校办教育；另一次就是万人赞奖了一台14吋彩电，当时哪敢往家里搬，而是送到厂里的大学生宿舍”。冯根生一声轻咳，顺过话茬：“老鲁，我可是把彩电捧回家了，那时的彩电好金贵哪舍得用，想等孩子结婚时再派用。?卦诹舜驳紫。这一藏，藏成了纪念品。”往事并不如烟，笑谈昨日风云。

“万人赞”活动社会反响很大。时任浙江省委主要领导曾在某次大会上专门讲到：最近省电台举办的万人赞厂长评。?芏喑Сし⒈硌萁。这些人中有些是有文凭的，有许多是没有文凭的，都是人才呵！

这些被誉为人才的“万人赞”，其实就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代“浙商”的缩影。柔若鲁冠球，刚如冯根生，他们起于草根，初始的改革，不可能有像后来的“理论指导实践”，自然存在某些先天不足；当年他们身上那种敢为人先、敢破天荒的改革勇气，或许更多是源于对市场本质和经济规律的朴素认知，以及对摆脱贫困、追求幸福的强烈愿望。海盐裁缝步鑫生，人称“中国夏伯阳”。他犟字当头，大破大立，有些想法和做法，或许超出当时的承受能力。因而既得万人赞，也致谤满身。出走后的他，几度创业，历经坎坷，无处话凄凉。鲁冠球感慨落泪，曾施援手。

冯根生有言：“老步对改革的贡献很大，是他告诉了大家哪有地雷，哪有漩涡，必须绕过去”。从这个角度来说，步鑫生的失败与冯根生、鲁冠球的成功，一样有意义。因为气势恢宏的时代改革乐章，正是由这样无数的探索与失误、成功与失败交响而成。步鑫生怅然一笑：“是时代选择了我”！

时代选择了他，也没有忘记他。1984年，步鑫生使用过的剪刀，被收入中国历史博物馆；2008年，步鑫生荣获“中国企业改革纪念章”；2014年，在外整整漂泊了26年的他，衣襟晚照，返回故乡。